投書》竹縣選前觀察－乾淨正向的縣長選舉：不翻桌的人、借他手的人

距離 11 月 28 日投票不到三週，新竹縣的空戰火力達到高峰。11 月 8 日，網路節目《選戰第一線》開進竹東直播，接力上台批評鄭朝方的是台北市議員鍾沛君、前立委游毓蘭、立委廖先翔與媒體人董智森。再往前幾場，竹北場由新北的葉元之主持、台北的李彥秀助講；王鴻薇、羅智強開過記者會，徐巧芯、游淑慧隔空質疑選舉資金，連桃園市議員詹江村都到竹北宣講。

這份名單有兩個特徵。第一，沒有一位是新竹縣選出來的。第二，名單裡沒有徐欣瑩本人。

要看懂這場選戰，得先記得新竹縣是什麼地方。這裡向來是鐵藍。民進黨上一次執政已是 2001 年以前的事，此後二十五年縣長都由藍營出任。2022 年縣議員選舉，國民黨得票 45.88%，民進黨只有 13.76%；議會裡國民黨 19 席、民進黨 6 席；十三個鄉鎮市長，民進黨只有竹北一席，就是鄭朝方自己。同年縣長選舉，民進黨候選人拿到三成出頭；2024 年總統大選，賴清德在新竹縣排第三。媒體形容這裡是民進黨中央執政十年仍攻不下的沙漠區。

兩位候選人面對的是同一個新竹縣：客家宗親、地方派系、藍遠大於綠的政黨板塊。對徐欣瑩來說，這個結構是她的本錢；對鄭朝方來說，這個結構是他的天花板。他們處理結構的方式，決定了這場選戰現在的樣子。

一、三層外包的負面選戰

這場選舉裡對鄭朝方最重的指控，沒有一項出自徐欣瑩之口。

3 月，《鏡週刊》以系列報導指鄭朝方家族涉嫌侵吞 2.6 億元購地款，其中 1,500 萬元匯入他的帳戶。9 月 2 日，媒體人吳子嘉到台北地檢署告發鄭朝方、父親鄭永金、兄長鄭朝瀚等五人，指一筆約 1.8 億元的土地開發利益被當成農地買賣價金，逃漏稅逾億元；北檢已交財稅專組，分他字案偵辦。11 月初，曾任鄭朝方機要的張益豪與另外三位代表候選人組成「還我乾淨竹縣聯盟」，在市公所前指控家人介入市政與職場霸凌。這些指控目前都沒有司法認定。

值得看的是分工。指控由週刊、名嘴和離職的舊部提出；落款、市長室裝修、標案只差底價 2 元這些題目，由外地立委和議員到竹東、竹北開講；「廉能對上金權」的定調，由競選辦公室具名發稿。徐欣瑩自己出面的時機，是 9 月 22 日吳子嘉因散發文宣遭新竹地檢署搜索之後。她在臉書寫下「台灣民主政治史上最沉痛、最黑暗的一天」，批司法淪為東廠。

攻擊交給別人，她只在「受迫害」和「反黑金」的位置上發言。徐欣瑩從政以來「善良」「乾淨」的形象，不是因為她的選戰沒有負面攻擊，而是因為攻擊從來不經過她的嘴。

二、九次參選、四面旗幟

外包能維持形象，卻補不了信任。這要從她的履歷看起。

2005 年：以無黨籍當選縣議員。
2009 年：加入國民黨，2012 年以全國最高得票率當選立委。
2015 年：在立委任內退黨，創立民國黨，隔年成為宋楚瑜的副總統搭檔。
2018 年：代表民國黨選新竹縣長，拿下 32.29%，輸給國民黨的楊文科。
2019 年：轉入妙天領導的國會政黨聯盟，2020 年列不分區落選。
2022 年：重返國民黨，2024 年再當選立委。

這是她第九次參選，前後換過四面旗幟。她處理既有結構的方式一向是決裂：待不下去就退黨，退黨就另組政黨，組黨不成再回來。今年替她整隊的縣黨部主委楊文科，正是八年前被她分掉藍營選票的對手；那一年的第三名，是得票 27.68% 的鄭朝方。

政界對她的保留就來自這裡。初選後，遭撤銷黨籍的上官秋燕公開說她「過河拆橋」，對昔日恩人陳見賢「刀刀見骨」，轉而以「竹東人挺竹東人」支持鄭朝方；另有黨齡四十三年的藍營議員退黨表態。這些話出自被處分的一方，不算中立，但反映了地方藍營真實的情緒。

三、在地的人不願代打，台北的人各挺各的

在一個鐵藍的縣，國民黨提名人照理只要把板塊顧好就能當選。徐欣瑩的問題是，板塊並不聽她的。所以，外地打手不只是戰術選擇，也是不得已。

陳見賢初選時握有正副議長、多數議員與鄉鎮市長的支持，初選後這批人沒有歸隊。楊文科接主委後動用黨紀，11 月 3 日建請撤銷上官秋燕、江寧增的黨籍，接著是徐瑜新，還說出「不容軍閥割據」。開到第三個人，情勢就變了：11 月 7 日，陳見賢公開站上民眾黨邱臣遠的竹北市長競總。這次縣黨部沒有再開考紀會，而是改口「藍白是兄弟」，合作不算違紀。

願意替一位候選人出手攻擊對手，前提是相信她當選後會記得自己。在地議員不願出手，她只能向台北借人。

問題是，台北來的人也不是同一隊。竹北市長這一席，國民黨自己提名了縣議員吳旭智。9 月 6 日藍白整合破局後，鄭麗文下令「不能幫邱臣遠站台」，柯文哲回批國民黨「每天變來變去」。到了 11 月 8 日，邱臣遠辦「全台挺臣遠」造勢，趙少康親自上台，放話「開除就開除」；台北市長蔣萬安沒有到場，但預錄影片稱讚這位立法院老同事，另有十多位國民黨立委同樣錄影加油。考紀會主委張雅屏先點名趙少康應自行思考去留，隨後又說竹北的藍白合作沒有考紀問題。被問到願不願意替吳旭智站台，趙少康的回答是「他不需要我」。

把同一週的事排在一起看：縣黨部以違紀輔選為由開除三位在地基層候選人；副縣長挺白營，黨部說不違紀；黨主席下過禁令，黨內最有聲量的市長和十多位立委照樣替白營錄影；而同一個 11 月 8 日，另一批國民黨立委和議員正在竹東替徐欣瑩罵鄭朝方。同一個黨、同一個縣、同一天，有人挺藍打綠，有人棄藍保白，黨紀只對基層有效。

在地藍營沒有人能作主，每個決定都由台北來做，而台北自己也沒有共識。黨中央的矛盾就這樣整包注入新竹縣，情況只有更亂。

四、鄭朝方的選擇：區隔，但不決裂

鄭朝方的處境正好相反。徐欣瑩的難題是坐擁板塊卻動員不了，他的難題是根本沒有板塊。

他很清楚這筆帳。2018 年他第一次選縣長，民進黨的票幾乎全數歸隊，結果是 27.68%、三人中的第三名。2014 年父親鄭永金以無黨籍、在民進黨全力支持下挑戰縣長，同樣敗選。在新竹縣，把綠營基本盤催到滿也只有三成上下；至於宗親，鄭家的人脈再深，客家宗親的組織向來是藍營的優勢，靠姓氏動員也贏不過對方。換句話說，照舊有的兩套算術，他怎麼算都是輸。

所以他知道，要贏就必須同時超越兩樣東西：舊有的宗親，舊有的政黨板塊。他不能靠它們，也不能跟它們開戰，因為在一個鐵藍的縣裡，與結構為敵的弱勢政黨候選人不會有任何機會。他的做法是區隔，但不決裂。

對父親與宗親，他走自己的路，卻繼承了一份信念。他說過父子「風格完全不同」，不靠宗親語言動員，也不與宗親為敵。但他是看著父親從政長大的：地方上的耳語從沒停過，歷任政府的司法調查也都走過一輪，父親始終沒有被定罪。這段經歷留給他的不是派系，而是一種對時間的耐心。

對政黨，他把招牌往後放。民進黨這次沒有辦初選，是「全黨等一人」之後在 6 月 10 日徵召他，黨內沒有人需要被安撫。賴清德替他披背帶、蕭美琴到竹東站台，他照單全收，但主軸始終是「竹北經驗、竹縣實現」。他的說法是只有政績才能超越政黨，他帶來的不是政黨，而是治理品牌。這句話由鐵藍縣裡的民進黨候選人說出來，不是客套，是生存條件。

對地方政治人物，他用合作代替對抗。竹北市民代表會由藍營與無黨籍佔多數，四年來與市公所依程序審議、通過、執行預算，沒有演變成府會對立。主席林啟賢公開表態要讓他「把竹北的建設帶到新竹縣」，媒體下的標題是「藍營倒戈？」。一位弱勢政黨的市長能做到這一步，靠的是不讓對方覺得受到威脅。

對離開的夥伴，他不回罵。張益豪陪他打過選戰，又在公所擔任機要一年多，替他蒐集各方意見。如今舊部站到市公所門口指控，最容易的回應是反擊對方的動機，他沒有這麼做。從他的處理方式看得出幾個態度：機要經手的本來就是公共事務，各方意見進來是常態，最後拍板的是市長，責任也就只在市長一人；對方說的是共事過程中的不愉快，不涉及違法，沒有必要逐條爭辯；這四年竹北建設推得太快，快過了公所團隊能負荷的程度，過程中對人的照顧有不周全的地方，這筆帳他認。對一起扛過擔子的人，或許他心裡留著沒說出口的是感謝而不是怨懟。

對選戰本身，他把正向選舉當成立場。他判斷新竹縣正在「竹北化」：竹北、湖口、新豐移入大量年輕家庭，這些選民不在舊有的宗親網絡裡，對政黨也沒有世襲的忠誠，最厭惡的是抹黑、對立與沒有政績。2024 年柯文哲在竹北拿到 38% 就是這群人的痕跡。所以他只談市場改造、球場、新月沙灣、通學公車，並說「一直毀滅別人，不會成就一座城市」。

把這五件事放在一起看，正向選舉可能是唯一能夠讓他往前的路。回罵，就回到了宗親派系那套政治語言，那是對手的主場；訴諸政黨對決，就回到了藍遠大於綠的算術，那是必輸的題目；反咬舊部，就成了他最想擺脫的那種地方政治。他要做的是在既成的結構裡、在不製造內部衝突的前提下，把四年累積的成果原樣端到選民面前，讓選民有理由投給鄭朝方。這需要一路不改口的政治意志，因為對手每丟出一個議題，都是一次把他拉回舊戰場的誘因。

這條路有代價。把是非交給司法和時間，意味著投票日之前，選民手上不會有完整的答案。市長室裝修的帳、兄長在市政中的角色、土地交易的金流，在 11 月 28 日之前都不會有定論。他賭的是選民願意先看成果，再等真相。

五、兩種路徑的結果

對照很清楚。徐欣瑩一路與結構決裂，如今回頭要結構為她動員，得到的是黨紀風暴、副縣長出走、外地民代代打，以及一個連竹北該挺誰都各說各話的黨。她把選戰推向政黨對立，是想喚回鐵藍的板塊，偏偏板塊正在自己打自己。鄭朝方一路不與結構決裂，連對離開的人都不出惡言，結構也就沒有成為他的阻力。

民調的走向與此一致。年代民調 4 月時徐欣瑩以 36.6% 領先鄭朝方的 30.8%，6 月縮小到 32.3% 對 30.5%，9 月中旬翻轉為鄭朝方 35.1%、徐欣瑩 28.7%。直到最新一次11月上旬的結果，鄭朝方 36.9%、徐欣瑩 28.6%，差距從 6.4 個百分點拉開到 8.3 個百分點。外地民代輪番開講、黨紀風暴、陳見賢表態、趙少康與蔣萬安挺白，都發生在這兩次調查之間，徐欣瑩的支持度幾乎原地不動，鄭朝方則小幅上升。

值得注意的是數字本身。36.9% 已經高過民進黨在這個縣的任何一次基本盤表現，代表他確實拿到了板塊以外的票；但它離過半還很遠，未表態的選民仍多，而在鐵藍的縣裡，沉默的人往往比較藍。他超越了板塊，還沒有贏過板塊。